深泽《飘洋过海》 

今天分开时,你哭着要我给你写信。

电子邮件也不是不能写,没问题——我本来要这样回答你。但你说要手写的信。

“想要带着深津前辈的字迹去美国,就像是深津前辈陪在我身边一样。”你原话如此,带着哭腔。

泽北,我不知道有没有告诉过你,大概是没有的,你装哭与真哭的时候,我其实分得清。

你装哭时,眼泪来得很容易,哭起来姿态也有够好看,完全无损你的形象,又可怜得恰到好处。一有想要得到的,你就来我面前哭,因为知道其他明示暗示我不一定能接收到,但一定会留意你的眼泪。

我承认有些时候是有意扮作不懂得暗示,看不出明示,这样省力很多。所以在明知道你装哭时还要妥协,不是因为被眼泪吓到,而是改变了事情的轻重量级:一件会让泽北用装哭来讨要的事,就是对我来说需要重视、不能再假装没看见的事。

你用这招从我这里要到了很多,你或许很得意。

既然有机会写这封信,我也希望能诚实地告诉你。那些东西都不是你骗来的,不是靠眼泪靠可怜模样乞求到手的,是我原本就决定好了要给你的——只要你说,想要,只要你让我知道,你是真心地向我伸出了手来。比如第一次牵手,第一个拥抱,第一回闭上眼睛与你亲吻,真怕你骄傲,以为这些都是你卖弄聪明换来的,你投入硬币,售货机里掉出来饮料,是因为那些饮料早早地摆放在了那里,不是硬币让它们凭空出现了——你的眼神,你的眼泪,是小小的银币,把我这里已经为你准备好的心,分批次兑换。

你读到这里,如果想哭,一定要忍住。既然是自己讨要的信,就得拿出足够的勇气读下去。就像那时候把我的球衣交给你一样,你要过来,轻飘飘地拿在手上,套过头穿在身上时却眼睛红了。

我当然注意到了,只是看你忍得辛苦,不想拆穿而已。大家都离开更衣室,在外头热身,你在里头偷偷地掉眼泪,没发出一丝声音,那个时候我就在门外边等你。其实很想推门进去,像你每次装哭时那样,走到你面前,蹲下来,与满眼是泪的你对视,不会说什么好听的话来哄你,只是静静看着你。这样地看着你就能把你哄好,是件很神奇的事,也让我在等在门外时有一点难受。因为我想,等你去了美国,如果再要哭,我要怎么随时来到你身边,为你留住这样的注视呢。

想提前试一试,那样的时刻需要用多大的力气来经受,所以一直等在门口,直到听见你从椅子上站起来,我才走回球场上。

那天的训练进行得还是很顺利,你把一切都做得很出色,让人理所当然地觉得日本第一这个称号不足以留住你,你还会走向别的地方。

飘洋过海。

去很多地方。

很奇怪的是,第一次读到飘洋过海这个词,老师在讲台上写这几个字,讲出来的意思显得有些凄凉寂寞,但这个词放在你身上时又觉得只是意气风发:很多河流,海洋,山脉,好像就是轻松地被你越过去。是很好很好的事,没人该有意见的事。这里头没有丝毫要掉眼泪的孤苦意思,除了你回头看我的那一眼。

你第一次穿着我从前的球衣,回头看我,眼睛并不发红了,球场上只有你和我知道你哭过,但这样的你和我里,又只有我清楚自己知道你哭过。

我是从那天起彻底能区分你的真哭与装哭,泽北,你真的难过,真的要掉眼泪时,总是试着去忍一忍,好像怕真心从这些眼泪里跌出来。忍了就比敞亮的哭更委屈,但我却要努力在这些时候假装不知情,因为这也是你想要,因为这也是以后会发生的。只在你想要我了解的委屈里安慰你,然后放任你独自处理剩下的部分,你的明亮里只有一些是借他人的手擦拭出来的,多的还是你在斟酌爱惜。我有多喜欢你明亮时候的样子,就有多珍重你忍了又忍的心。

读到这里,你又要跳起来了,想要捏着信冲到我面前指着这行字,对我说:你看,你承认了,你喜欢我。

那不然呢。我会这样回答你。

我就算不回答你,你也知道。

你也不是非要听我说一些话的人。有时候我也觉得恐怖,好像你只需要看我一眼,就知道了那些我其实一辈子没打算说的话。

很多个傍晚,打球结束,我们躺在我房间的木地板上休息。你从近处慢慢地爬过来,明知道我在看,非要闭着眼睛装成是睡着了在梦游,一点点地蹭,直到头完全地枕着我胸口。你并不是在听我的心跳,但你的耳朵贴在我胸前,能让我很清楚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因为你没怀疑过那里头有一颗心。

是你的眼睛对我说,把你的心给我,我才反过来想,既然你笃定地想要,那么我肯定是有一颗心的。对么,泽北。好多次我也想问你,现在写在信里征询一个正式的回复,爱是不是……就是这样简单的一回事。因为需要给爱人一颗心脏,所以有些人才低头去看,才意识到自己当然要有一颗心,不然拿什么去哄总爱装哭的你。

我从前不去想这些事,之后也不会继续想,如果不是要给你写信,这些话或许永远不会讲出来。

陪你去神社祈愿的那天,天气很好,林间什么都清澈晴朗。你双手合十守在神像前时,我就坐在一旁的小溪边等你。

你问我有没有求了什么。我说没有。

不是说谎。绝对不是。

只是如果我要去求,我怕神明不知道该听我的还是听你的,不听我的,我会有点伤心,不听你的,我会更加伤心。这样的两难还是不要摆出来为好。所以你合掌时,我只是闭上眼睛与你一起默念,把你说的每个字都再念一遍,不在这时候听见自己的名字出现在你的愿望里,让我很轻松。泽北,不骗你,知道我并不在你最渴切的愿望里,让我觉得很轻松,让我觉得你真的能走出很远,飘洋过海,去到没有我的地方,然后依然无比明亮。

那段时间,我们总去登寺院前的石阶。三百阶。跑起来很快。跑动时,山风就在我们身旁,林叶响动。有几次我站在原地看你独自跑上去,很想跟在你身后。但等你站在最高那一阶对我挥手时,让我又觉得,这样也很好。

你祈愿时,水里有一只乌龟抬头。

我看它时,它也看着我,听着我跟着你复述你的心愿。

后来陪你去还愿时,那乌龟也还在,趴在水边一处大石头上歇息,看见我走过去,懒洋洋地扑通跃入水中。我对乌龟说,他没后悔,再有一次机会,他也还会许同样的愿。

许只和自己的篮球生涯息息相关的愿,许或许要让全队都品尝遗憾滋味的愿。许最明亮最耀眼最满怀期待的愿。许没有我跻身其间的愿。

很难形容,但大概正因为你是这样的泽北,我才会在这里写下这样一封信给你。无论写什么,都不担心,会拖累你离开的脚步。无论写多少,都不担心,惹你掉下的眼泪会让你后悔自己的祈愿。

今天分别前,你索要手写信时是装哭,后来你抱着我说真的很喜欢深津前辈,没有哭腔,只是抱得很紧时,我又知道你是真的哭了。真的忍了又忍却还是掉了眼泪,才抱我那样紧,不想让我看到。很喜欢,真的很喜欢,你反复地说,很小心地不让自己接近那一个字。说出来就有些沉,你会不知道要怎么带着那样沉的东西飘洋过海,但我既然是留在日本的人,就不需要担忧这个问题,对不对。

我可以随便地讲那一个字,讲多少遍都无所谓,哪怕沉重到让日本这座小岛全部陷进海底。而且说实话,对我来说,它其实很轻,轻得像我那一个不需要讲出来的愿望,轻得像你第一次穿着我的球衣回头看我的那一眼,轻得像我念你的名字。每一次。都在说那一个字。

如果以后再要哭的话,请务必让我为你担心。

这是我唯一的请求。

深泽《飘洋过海》 

我也忍了又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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