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泽仓《澄明夜》
一之仓以耐性见长,初次听到教练这样评价时,泽北还不太懂这句的真正涵义。
山王工业在夏日去山中集训,夜里合宿在宽阔平整的大房间里,白天收叠枕被,这房间也同样地用来讲习场上战术、任务分配。教练站在房间最前端,深津立在他旁边,双手负在身后。教练讲完之后会侧过头去问深津,深津是否有要纠正的?
深津摇头,回答得很客气。没有要补充的。
教练的眼神移向泽北,问他,你觉得呢?
泽北笑得很爽朗,眼睛亮亮的:我觉得很好!
泽北说话时,一之仓的视线落在深津身上。深津看着泽北,深津的嘴角往上提了提,很快抿住这丝笑意,一之仓于是知道此时泽北在笑。
他从很久之前就学会了从深津这里去读泽北的状态,练习过一段时间,到集训那时候已经炉火纯青。一之仓自己感激着这谙熟,有时候也自我责备,觉得太阴森,怕哪天被泽北知道,会吓坏这小孩。
从深津身上看泽北,需要些功力,反过来则不是需要练习或刻意留心的事,在泽北身上的深津……深津像古树影子落在燃烧的高台上,这明亮里唯一的隐晦是如此显眼。从来不需要费力去探看。
白日里训练很辛苦,每个人都被追逼到体力极限,结束肌肉拉伸后,河田直接就在场馆木地板上一翻身睡了过去。先从地上起身的是深津,他朝场馆外走,紧跟在他身后的是泽北。快迈出场馆时,泽北伸手往前去碰了碰深津的小臂。
一之仓侧躺在木地板上,看着两人的背影消失在门边。他长舒了一口气,换了个方向,继续拉伸腿上肌肉。十分钟?他对自己说,十分钟后去浴室找他们么,或者五分钟。队友们今日结束训练还没去冲澡,深津不会让泽北在浴室里胡闹,五分钟大概就好了。
等一之仓来到浴室门口时,刚好看见深津从里面走出来。他换了宽松的休闲服,毛巾搭在肩上。与一之仓碰上,似乎并不让深津惊讶,他对一之仓说,泽北还在里头,你也要进去洗澡的话,可以稍微等一等。
为什么要等一等。一之仓问。
深津几乎是立刻答道,不等也没关系。你进去就好,他在最里头。
一之仓点了头,两人快擦肩而过时,一之仓忽然扭头说,可以借下你的毛巾吗?我的忘带了。
深津把肩上的毛巾扯下来,放进一之仓手里。
请便。他低声说。
一之仓握住毛巾,感受上头微微润湿的潮意,好像捏着一颗心。他推开浴室的门,在扑面而来的热雾里走向深处。越往里头,越听得见压抑的哽咽。一之仓眼睛弯了弯,心想,可怜的小孩,又哭了。
最里头那间浴室,水还流着,瓷砖上跪坐着泽北荣治,姿态有些狼狈,眼睛发红。他半弯了腰,手上动作很快,有暧昧味道弥散到一之仓面前,藤曼一样勾着他手腕,沉沉的,让他捏了毛巾的手坠下去。
泽北抬头时眼神有一刹那亮得吓人,在看清来人是一之仓后又很快黯淡下去。
他以为是深津回来了。一之仓想到这里,忍不住笑了起来。
一之仓赤脚踩着这摊晃动的温水里,走向泽北。热水如柱,打在泽北荣治弓起来的背上。他抬起一双发红的眼睛看着一之仓,似乎很不解对方为什么不避开。一之仓与他对视一阵,在泽北眼里想找些不甘与落寞,没找到,只有很炙烈的东西以及一些小小的疑惑。疑惑于为什么深津走了,疑惑于一之仓为什么来了。
好孩子。一之仓想叹气,伸手去盖住了泽北的眼睛,对他说:这样是不行的,很难弄出来。
我来帮你,好么。一之仓凑近了些,落了个吻在泽北耳边。在对方还没反应过来时,一之仓展开手里的毛巾,将两人都一起裹在里面。
润湿的毛巾像一张柔软的罩子,把一之仓与泽北温柔地拢在深津的气味里。在昏暗里,一之仓能看见泽北惊讶呆滞的眼神,他还不懂发生了什么,也不懂还将发生什么,他只是凭着本能,在深津的气味里无法拒绝任何触碰与亲昵。
乖。一之仓将泽北的头轻轻按向自己的肩膀。闭上眼睛,一会儿就好。
球场上无往不利的兵器,此时在一之仓脖颈间喘息着,明明是快慰的累积,眼泪却止不住。是因为羞愧还是因为遗憾于对象错误,一之仓不去想,他只是同样在深津的毛巾下一面颤抖着一面手上加快。在来回动作间,两人难免抵磨在一起,大腿根彼此紧紧压着,到最后喘息与颤抖也是同一步调。一之仓收回手时,泽北失力地跌坐回去,背靠着浴室墙壁。
他眯着眼看向一之仓,问道,你与深津前辈做过了么。
一之仓的眼睛在浴室蒸腾的水雾里像两弯温润的玉,没什么情绪映在里头,一之仓只是静静对泽北笑了一下。没有,他回答道,不是说谎。
他起身,将深津的毛巾搭回自己肩膀,低头看着仍跪坐在地上的泽北。眼神耐人寻味。
不过也只差这个了。一之仓说。
泽北也站起身,他抬手拧转水龙头,把脸上的水珠抹干净。两人再对视时,仿佛已恢复到了往日的关系里,交集不多的队友,前后辈,一个最善防御,一个场上兵器。泽北低头对一之仓说,谢谢。
一之仓的手在背后缓慢握紧。
不客气。一之仓回答道。
泽北经过一之仓时,轻声问,前辈明晚还是这时间过来洗澡么?
一之仓没有立刻答话,斜过眼去瞄泽北。泽北略低了头,方便一之仓看清自己的眼神与表情。还是那副摸一下仿佛都会把人烫伤的神态。一之仓在心里感慨,真是……厉害。他问泽北,会打扰到你们吗?
泽北笑着摇头,眼角虽然还留了点红,姿态倒是轻松不少。他不知是开玩笑还是故意的,附到一之仓耳旁开口,明天我想在这里见到的人,是前辈你。
一之仓哑然失笑。
他拉住要走的泽北。对方转身看他,怎么了?
一之仓摇头。没什么,只是好像知道了为什么是你。
一之仓在心里把话补完。……知道了为什么深津对你不同。
泽北出了浴室,还能感觉到身旁萦绕着深津的味道,而一之仓的手也似乎并未离开,仍在泽北身上游弋。好狡猾啊,泽北低头笑着,把心里的不适压下去。一整个夜晚他都反复回想着一之仓的那句话,没有与深津做过,不是说谎。不过也只差这个了。连带着的还有一之仓那双细长的眼睛,在夜里幽邃里若隐若现。泽北想,与深津前辈一样,都是可恶的人。
深津睡在泽北旁边,侧着身,呼吸均匀。
泽北盯着他后脑勺看,很想伸手去弹一下,泄泄愤。
辗转反侧许久,依然无法入眠的泽北起身轻手轻脚地出了大房间。他将门带上,关住了一室此起彼伏的鼾声。他沿着走廊到楼梯口,回头时发现一之仓静静跟在自己身后。
……前辈走路没声音啊。泽北说。
一之仓回答他,你没留神听而已。
两人在玄关处换好跑鞋,在山道上慢跑。夜风荡过山林,深绿色的浪翻沸在两人身旁,伴随着虫鸣。泽北跑在前面,一之仓落后半步,不紧不慢地跟着。一之仓注视着泽北的背影,心里很平静,像看着一处高台远远地在日光澄澈下映得四方通透明亮,无论是燃烧着的,还是夜里沉定下来的,都不改变这一事实:残酷地说,泽北荣治的篮球生涯与其他人的,比如一之仓的,注定截然不同。
泽北入队不久,一之仓就看清了这事实。他并不为此沮丧。如果说泽北会成为球场上与深津配合无间的兵器,那自己至少可以把擅长的事做到最后,哪怕成不了最称心如意的兵器,也能做绝不让人失望的那一招。
一个招式就好。
一之仓不是贪心的人。
跑在前面的泽北忽然停了下来,他等一之仓追过来,侧头看对方。
前辈,他很有礼貌地问道,你与深津前辈……究竟是怎么回事。很抱歉,我实在是想了解,如果冒犯到了你,你打我就好。
泽北说这话时,神态很坦荡。他明知道一之仓不会跟他动手,所以才孩子气地扮出这模样,其实是在说,我知道你不会把我怎样。
一之仓将手背在身后,耳边是风贯过山岭激起的树叶响动,安静不下来啊,他想,人的心也像这样,一旦被吹拂,就无法平复。对于泽北荣治这样一路都顺风顺水的篮球明星更是如此,他想要的东西是容忍不了有别的阴影垂落在上头的。他一定要问清楚。但这事情其实一点都不复杂,从来不复杂。
他对泽北说,让深津知道心意,对你来说,只是第一步而已吧。但对我来说,是最后一步。
泽北似乎没立刻听懂,歪了头看向一之仓。
一之仓的眼睛在这时候显得格外漂亮,隐隐有光留存在里头,和软的泛着凉意的光。泽北是在这时明白过来,一之仓平日里就是这样地在注视着他与深津。
一之仓继续说,你会得到巨大的成功,你的篮球生涯会是多数人梦寐以求却难以企及的,你会得到深津的特别对待。你已经得到了。你也还会得到他的……
……爱?一之仓没说出口,单是这样想了想,已经让他想要发笑。但看着泽北的眼睛,一之仓没法轻松说下去,也不能自如地笑出来。
你也还会得到他的……一之仓说,随便吧,你自己应该清楚你想从深津那里拿走什么。
泽北摇头:不是拿走什么,只想确认其存在而已。
一之仓深吸一口气,很仓促地转身往回跑。泽北有些茫然,但很快追了上去,喂——你等等我——
你在——跑——什么——啊——
泽北的声音与风一起回响。
一之仓一直快跑到合宿的楼下才停住,泽北只差两步,停下来时伸手搭上一之仓肩膀,把对方扳得侧转过身来。看清一之仓的神色时,泽北松了手。他没见过一之仓这模样,平日里无论场上场下,一之仓都沉静平稳得可怕。
那滴眼泪从一之仓眼里掉下来时,他笑了笑,对泽北说:还要确认什么呀?
我早帮你确认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