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存个原创《船》 

大二那年我选修了手工课,凑学分,入门是搭积木。

 

进教室时人快坐满了,老师在讲台上翻名册,我随便选了个空座位把包先扔过去占住。包砸下去时发出惊天巨响,同张长桌另一侧的人被吓了一跳,抬头看向我,我那时候正从教室门口顺着墙边挤过来。

 

她看见我的时候我刚好也看见了她。这听上去像是废话,但后来很久我都把这当做爱的定义。

 

也就是说,如果有人问我,爱是什么,我就会说,在你看见对方的时候对方也看见了你,这就是爱。没别的了。但当时我来不及想那么多,肯定也没听见我从不远的未来奋力传回的警告:别坐下去——

 

那我坐这儿咯。

 

我笑嘻嘻地对她说,把早餐从书包里拿出来,没错过她的表情变化。

 

她一看就是个好人,好人在我这里不是个贬义词,我只是有些喜欢欺负好人而已,好像非要伸手去这“好”上压一压,看看有多实在,有多柔软。

 

与她做同桌很快乐,一是她长得好看,二是她脾气很好,我们一起搭积木时我感觉得到自己脾性日益恶劣起来而心智倒行,变得很像幼稚小孩,她认真搭积木,我会手痒,想去一把推翻。后来与她熟络了些,真的敢上手去把积木推翻,翻了却也并不十分畅快,只在她看了看翻了一桌面的积木再回望过来时,仿佛被一巴掌扇在心上,爽到不行。

 

朋友听了我形容这段,只说我变态极了。

 

我急了:变态?这就变态?就这?

 

朋友一听也急了:你这狗东西还想怎样?

 

我静下来,忽然地有了些无名的羞怯。我回答朋友:不想怎样,就是喜欢惹她生气,更喜欢惹了之后她并不对我生气的样子。

 

话一出口我自己也明白了些,原来想推翻积木不是手痒,是心痒,总不太好直接把心摔在人家面前,又不是过年玩摔炮,就只能放任手变得贱贱的,总去招惹,其实不是想她生气,而是想她看过来。看向我。

 

而与她做同桌很快乐的原因也应该细细解释,一是她长得好看,二是她脾气很好,都不假,但她长得好看是因为我喜欢她所以觉得她好看,而她脾气其实并不好只是从来不跟我生气。

 

讲到这里,每每讲到这里,我朋友都会露出“随二百”的神情,但这二百始终没叫她随出去。

 

期中测评结束后,全班出去轰趴。租了个别墅,离学校不远,他们问我去不去时我看向她,用了那种求求大人陪小孩春游的眼神,她在整理书包,与我对视之后很快应下来:去,我们都去。

 

派对上大家喝酒吃烧烤唱歌,在某个环节,我们玩起了真心话大冒险。我运气很好,次次打探她喜好。她说喜欢听吉他,我就想那我去学,去弹,弹到手指出血,弹到弦都磨断。她说喜欢吃粤菜,我就想那我去学,去做,每道菜每道点心,顿顿不重样地做给她吃。她说她有过一个前女友,认真爱过,分开后不打算再恋爱,我就想那我……

 

我抬头隔着满桌子的空酒杯和零食口袋,和她很认真地对视,我看见她的时候她也看见了我,在这眼睛里我看出来些东西,我知道她这话是说给我听的。

 

我就想那我去死好了。

 

赌气的念头一秒浮出来又被我压下去。她的眼睛很黑,在周遭鬼迷日眼的打光里在周围迷蒙恍惚的醉眼陪衬下,就只剩下她这样清醒,这样好看,搞得好像我能用八百个夏天,八百个天地发高烧的酷暑来消化这清醒,这清凉。妈的,那我去死好了啊。

 

我痛苦惨了,又强撑着不表现出来,手气也变差,输了游戏。一个同学平日里就爱起哄我和她,我从前觉得这家伙是个好助攻,今夜却毫无眼力见。他说,小张,大冒险,随便亲一个在场的人。

 

他铁定以为我要亲她,也铁定以为我会很感激他。

 

所以他应该没料到这回旋镖能扎他自己身上。

 

我猛然从座位上跳起来,亲在他脸上,亲完之后他在我手臂间发出怪叫,而我胃里翻江倒海,转身奔去卫生间里呕吐起来。

 

呕吐的滋味不好受,我几乎是庆幸地顺势落了眼泪,等按下冲水键时,我听见身后有人把门锁了起来。

 

我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看见她关切的眼睛。

 

我还行,别担心。我这样说。

 

她笑了笑,对我说,没必要委屈自己啊,亲什么臭男人,你刚才要亲我的话我也不会拒绝的。

 

我说我知道你不会拒绝,但我不想在那种情况下亲你。

 

我都准备好了,如果她接着问下去,不在那种情况下亲是什么意思,我就会回答她,我不希望借着任何由头亲你,我想要就是因为亲你而来亲你,不是什么大冒险,不是游戏……但她没问,她好聪明地保持着这样笨蛋才会选择的沉默,只有那双眼睛有些哀伤地望着我,搞得我居然内疚起来,仿佛是我,是我把她拖到这样无法干燥体面地离开的水域。

 

倒真是我错了那样。

 

期中结束后,还剩了半学期的课,老师把结课任务布置下来:每队都要做一个自己的积木出来,可以是任何形状。

 

她跟我商量时,提供了好几个方案,我也提了几个,但要么不太能实操,要么太大众,最后我看了眼窗外,好像被天意提点,带着点视死如归来哄骗她:要不造船吧?

 

用积木搭一艘船是个既愚蠢又大胆的提议,但她应允了,我们花了很多时间在设计与调整架构上。在提交设计图纸时,她让我写设计理念。我想了想,提笔写:希望这船载我们到应许之地,沉没在途中也没关系,只要我们是溺死在去往应许之地的路上,心就永远勇敢而干燥。

 

她接过纸很快地读了一遍,没有抬头看我,只是垂着眼睛笑了起来。

 

她小声说,湿了也没关系。

 

我瞬间炸毛:靠!你对我开黄腔!

 

她把纸叠起来,淡淡瞥我一眼:小孩子真是什么都不懂。

 

造船的那些日子,是我整个大二最快乐的日子,说是整个大学期间最快乐的日子也不为过,因为在此之前我不认识她,而在此之后我恨不得自己不认识她,所以夹在中间的时光几乎是如梦如幻,被我珍藏起来,做成了切片,沥得很干净。

 

课堂上搭积木时,难免手指相碰,她的指头温度低些,我的高一些,碰在一起时,谁都不发颤,只是都暗自延长着这相触,在高低层叠的积木间以指头跳这场狐步舞,我却没有一次像从前那样生过要把这积木打翻的念头,我只在偶尔偷偷瞄她,她很认真,很看重这积木,我因此也想好好保护它。很朴素的念头。我后来想明白,珍重她的珍重,是因为无比珍重着她。所以顺带看顾了她所看顾的一切。

 

朋友说,她也喜欢你。

 

我说,我感觉到了,但你知道比她不喜欢我更难受的是什么吗。

 

朋友说,不想知道,感觉蛮痛苦的。

 

我甩头就走:不懂的人真是永别了!

 

后来很多次,我在课堂上端详她,就是这样酸楚又甜蜜地想,痛苦又幸福地想,比不被喜欢更难受的是被喜欢却不被寄托可能性,她喜欢我,是的,她的手指,她的眼睛,她的不拒绝,但她不给我可能性,没有一个所谓的未来悬浮在空气里等待落地。

 

好他妈残酷。我在课间突然这样感慨道。

 

她看了我一眼,没应这句,却说了些别的:我六月就毕业了。

 

在她毕业前,我们会把这船搭好。一开始怀抱着建造方舟的心来设计与搭建,越到后面越难受,因为方舟是什么啊,方舟是末日洪水来临前无数次无数次遴选舍弃后最终留下的一点点人一点点东西奔赴陌生的岸,我从前不知道,方舟这样的拯救,是要先以太多次舍弃为代价。要是早知道,就不造方舟了,造棺材,我躺里面,她给我敲钉子,用很小的力,少量多次地敲击,最后把我锁死在里头。

 

交作业那天是五月中旬,天气很好,我们的积木作业拿到全班最高分,因为好看且结实,立意挺新颖。老师在讲台上念的时候,我才发现,她把我写的东西改过了。

 

希望这船载我们到应许之地,沉没在途中也没关系,只要我们是溺死在去往应许之地的路上,心就永远勇敢而干燥。

 

这是我写的。

 

希望这船载我们到应许之地,沉没在途中也没关系,只要我们是溺死在去往应许之地的路上,心就永远勇敢而干燥。去不了应许之地也没关系,只要我们在这航线尽头望见了原来真有那么个应许之地,知道它在,知道你想带我去,心就因此潮湿着。都没关系。

 

这是她改的。

 

我他妈的当场就掉眼泪了,她坐在一旁,并不看我,只把手从课桌下递过来。我如果是只狗,真的会把这手咬下来,这辈子都带着。可惜我既不是狗,又哭得太厉害,只能紧紧紧紧地握住她的手,时不时松一丝,时不时松一丝,怕把她弄痛,怕她辛苦。

 

下课后,我捧着这积木船,和她在校园里闲逛。走到内湖边时,我说,要不把这船放生吧。

 

我用了放生一词,实属说漏嘴,我是希望她能把我的心放生。但当她真的望过来时,我意识到自己真实想法恰恰相反,我是希望她永远别放我走。

 

或者,我改口道,把这积木拆掉,在最底层的船舱里,那一层的积木上,我刻了句给你的话。

 

我们把它打碎也可以,拆掉也可以。我几乎是诱拐的语气,告诉她,把这样的东西破坏掉并不可惜,不需要为了守住所谓的完整而放弃掉别的。说到最后我肯定她听明白了我其实想说什么,我也明白,所以越说越艰难,几乎要哽咽起来。

 

我其实还想说,我找她的好朋友她的室友她的老同学打听了好多她之前的事,她的前任是怎样的人,她们有怎样的过去,她被怎样伤害过,她又怎样艰难痛苦地恢复到今时今日的平静,我想说,这些我都知道,我不介意,我不介意你还能给出多少的真心,我不介意你还能不能百分百真诚地去爱人。我想说很多东西。但都被她的眼神堵了回来。

 

她的眼睛好像在说与爱有关的东西,还有一些有了爱也没办法的东西。

 

我蹲下去,摸了摸这只船,一瞬间恨了很多人很多事,又在她也蹲下来的瞬间都不恨了。

 

我们把船推进内湖水面上,看它往湖心漂,积木有一定份量,所以船越是往前就越是下沉,最后完全消失在湖水里,而我目睹这一切,心里居然有些尼禄一把火烧了都城的扭曲畅快,这是只有我来毁了才不让我去恨反而是继续爱下去的东西,如果神曾注视着亚特兰提斯沉没,想必也是这种心情。

 

船上其实没有刻字,我骗了她,但她如果真的愿意把这船拆毁掉,就会知道,积木搭成的木板上,可以写太多太多字,有太多太多空白。

 

我和她站在湖边。

 

我说,好了,现在你永远不会知道我刻了一句什么话给你了。

 

她说,没关系,刻了什么都没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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