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深泽《远大前程》
宫城良田来到美国三个月后与泽北荣治见了一面,两人约在汉堡店,各自咽了一个汉堡一对鸡翅,吃完后两人擦干净嘴,对视一眼,意识到对面这人几年没见依然不算讨厌,于是换了一家继续吃。
坐在居酒屋里,宫城良田要了一小壶清酒,泽北荣治要了杯橙汁。
橙汁。宫城在泽北点餐后,重复道,笑容有些轻蔑。
泽北淡淡看着他。别把你眉毛挑成那样。
怎样。宫城回敬道,口吻不那么客气,但话一出口两人都没忍住笑了起来。这笑消解了些东西,也让他们确认有些东西仍未变化,哪怕远渡重洋。泽北说,那年的全国赛,我其实看了你们接下来的比赛。我在看台上,你们很专注,应该没看到我。
宫城摇头。没看见。光顾着打球了。
泽北唔了一声,继续说,后来你们输了我就走了,没来得及跟你们打招呼。深津……他忽然停顿片刻,清了清嗓子。深津前辈也和我一起,他说不用过去跟你们搭话,所以我就跟着他先走了。
深津也在啊。宫城笑了一下,眉毛松懈了下去,不再构成那么挑衅的架势。他问泽北,那你有问过深津吗,如果那场比赛湘北赢了,他是不是会来打招呼?
泽北想了想,回答他,恐怕也不会吧。深津前辈不是那样的人。
他说“那样的人”,并不做多的解释,好像这样说,宫城就应该懂了。泽北默认宫城对深津有一定了解,宫城也听出这层意思,只是尚不确定泽北晓得了多少。宫城于是也顺着应了下来,是,他不是那样的人。
泽北瞥了他一下,眼底浮出笑意,反问宫城:不是怎样的人?
宫城垂下视线,舔了下杯里的清酒,味道很正,于是举起小杯子一仰而尽。随后他回答泽北,不是那样会主动与人建立什么关系的人。他大概觉得与湘北就是一场比赛的缘分,输赢对他来说好像都不是很要紧,不是说他不在乎,而是不要紧,你懂我意思么?他抬眼看着泽北,在对方眼神里找到了自己想要确认的东西。
……来喝酒真的来对了。宫城心想。
泽北的橙汁在这时上桌,给这场对话留出些合情合理的停顿。泽北本来也没想立刻接宫城先前的话,反复在心里想,不是说他不在乎,而是不要紧,你懂我意思么……他简直想大笑,怎么不懂,怎么会不懂?全世界最懂的人就是我。但他不想对宫城承认,至少不是现在。你算什么,泽北想,这是我和深津前辈的事。
那晚泽北喝了两杯橙汁,宫城喝了三小瓶的清酒,先醉的人反倒是泽北,因为宫城含着酒亲吻他太多次,泽北不知不觉就喝了足以让他醉倒的分量。失去意识前,他恍惚地听见宫城抱怨,操,这小子行不行啊。
扶我去球场,我让你知道我行不行……这念头也就是一闪而过罢了。泽北陷入昏沉,一夜都辗转,睡得很浅,时不时被灼烧得咳嗽起来,伸手出去的时候总会有清水递进他手里。
泽北次日中午才从床上爬起来,爬起来先摸了肚子,没被割走什么,他放下心来,脚步虚浮地摸出房间。宫城在沙发上吃面,看见泽北,扬起下巴示意他看向一旁的餐桌。上头摆了药片和清水。
什么药?泽北吞了下去,回头问宫城。
宫城说,你他妈吃之前就该问。
哦。泽北不以为然。所以是什么药?
宫城瞥了他一眼,吐出一句,避孕药,然后低头继续吃面。
泽北站在桌前思考了一会儿,头疼逐渐减轻,他慢慢地一口一口地把那杯清水喝完,然后走到宫城身旁坐下,对他说,我也想吃面。
操。宫城没抬头,简单回应道。
操也要吃。泽北说出这句,自己先笑了起来。宫城斜着眼睨他,那眼神好像在说你这家伙喝坏脑子了。
宫城放下自己的碗,转身去了厨房。泽北听见里头电磁炉运作的声音,宫城探头出来,要鸡蛋么?
要。
辣酱?
要。
操。
别操这操那的。泽北伸了个懒腰,循循善诱,平日说话不要总是这么粗鲁。
操!厨房里传来格外响亮的一声。
算了。泽北心想。他摸出手机点开深津的主页,没有更新,上次在线时间是两天前。泽北想了会儿,留言道:我和宫城见面了。
面上桌后,泽北移步去餐桌上吃,宫城端着自己的碗跟了过去。泽北尝了口面,对宫城说,这还是第一次有家人以外的人做饭给我吃。
宫城挑眉。怎么,深津之前不做饭给你吃?
泽北放下筷子,静静看着宫城。
宫城不为所动。哟,还不能提么。
泽北又拿起筷子,慢条斯理地吃起了面,好像没听见宫城先前的两句话。吃到一半时,他手机响了起来。泽北看了眼屏幕,又看了眼宫城,最后接起电话:喂,深津前辈。
听见这一句,宫城就起身端着碗回了沙发上。
沙发与餐桌的距离并不远,还是能听见泽北说话的内容,只是听不见对面的答复。这则通话很短,短得像是根本没有发生的意义,但泽北挂了电话后心情很好,他冲宫城招手:躲什么,坐回来呀。
没躲。宫城在沙发上稳坐如钟。我喜欢在这里吃。
你想知道深津前辈刚才说了什么吗?
宫城摇头。不想。
嗯。泽北埋头继续吃面,当真没继续说。他吃完面,把碗收进厨房,路过沙发时顺带把宫城的空碗也收了。泽北站在水槽前洗碗时,宫城就靠在厨房门边看他。水声不大不小,刚好盖住两人的呼吸。
泽北把碗倒扣在水槽边,选了一块干毛巾擦手。
宫城冷不丁发问:所以他说了什么。
泽北没看他,答道,问我在这边如何,训练和比赛顺利吗,下次回日本是什么时候。
还有呢?
没了。
泽北走向宫城,快要错身而过时,宫城拦在他面前,他重复了一遍:还有呢?
泽北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还要有什么,不如你告诉我?
两人靠得近,宫城需要稍微仰着头才能与泽北对视。他好像忽然失了兴趣,先转身回了客厅。算了,宫城说,算了。
泽北跟在他身后。刚才忘了说,深津前辈确实没给我做过饭。因为在他家过夜时,我们都出去吃。
宫城笑了:当然。
两人坐在沙发上,开着电视机,宫城随意换台,泽北任由他这样做,没出声制止。谁的心思都不在电视上,频道切换时,各色的光影落在宫城脸上,像彩色光带流淌过去,他的眼神平静,从某些角度看过去,竟然有几分像当年球场上的深津。泽北本来不想多看,那时候也不知是为了什么没移开视线,看得久了,产生几分恍惚,吻了过去。
第一个吻落在宫城脖颈上。意图明显,没什么感情要谈,做场爱还可以。
宫城侧过脸来看他时,第二个吻就落在宫城鼻梁上,两只眼睛中间,带着些不明意味。泽北退开时叹了口气。不会还要我主动第三次吧?他开口道。
宫城没说话,抬手关了电视机,他掐着泽北的腰往沙发里陷时,表情有些奇怪。他问泽北,深津刚才到底说了什么?
没说什么。泽北圈住宫城后颈,将他拉近,在宫城的亲吻里抚摸里,努力搜寻着深津的痕迹。没找到。泽北想,我是被深津教出来的,他不是。不是也好。
亲了一阵,宫城先撤开。他用手背抹过嘴角,骂道,操,亲你跟亲深津一样。恶心。
泽北撑起上半身,对宫城说,谢谢。
宫城气得离开沙发,在客厅里转了几圈,回身指着泽北:我他妈不是在夸你!
泽北看着他,并不生气,脸上还是他打球时惯有的那副胸有成竹的表情。宫城看了想给他一巴掌,凑近了才改主意,捏着泽北的脸,逼他抬头跟自己接吻。
太像深津了。宫城想。太像了。我们是在这里干嘛啊……两个变态。
他们从客厅换到卧室,泽北趴下去的动作很娴熟,宫城想干呕,但还是伏了上去。和泽北做爱时,宫城全程捂着他的嘴,不想从里面听见某个名字。宫城自己高潮时倒是没忍住,喊了个名字出来,泽北汗涔涔地卧在床单上,瞟着宫城:恶不恶心啊你。
你少管。宫城瞪他。
我才懒得管。泽北抬手遮住眼睛,似乎觉得房间里光线太亮了。他沉默了一阵之后才开口对宫城说,让你少喝点酒,对胃不好。
宫城把扔在门边的内裤捡回来穿上,听见这句没有回头,也没有问这句是谁说的。
宫城走出卧室,去客厅里倒水喝。
泽北听见客厅里传来杯子摔碎在墙上的声音。他翻了个身,看向窗外,天空晴朗无云,蓝得过分,没有什么要藏起来的,也没有什么要摊在日光里曝晒的。他低声念了句,学着宫城的语气: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