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城骨《分享》
重要的事都与宗太分享。
宫城良田记事后,第一个往心里放的大事,就是这一件。
从生日,到篮球,生活里最快乐的部分,一年里最重要的日子,都是宗太、良田一人一半,像掰开巧克力做的姓名牌,清脆,从一体断成两端,然后各自嚼了吞下去。良田没想过这甜蜜也会有朝一日变得难以下咽,最多只是在两人拌嘴或推搡时,良田闷闷不乐地想,讨厌哥哥……宗太消失就好了——
——消失三分钟吧?或者半小时。再长就不要了。
夜里,良田有时候闭着眼,躺在木地板上,还觉得能听见宗太赤脚从走廊另一端慢慢踩过来,仿佛会在下一刻拉开门,问良田,要不要出门打球。良田把两只发颤的手紧紧压在身下,闭好眼睛,希望这脚步声永远不要停下来。他早已经决定好了怎么回答,他会说,宗太,今天我们不出门打球好吗,你也不要出海好吗,我很不舒服,你留下来陪我吧。
如果宗太追问,哪里不舒服,臭小子是不是装的。
良田就会挨个指一下转学后挨过揍的地方,以及之后在一些斗殴里受过伤的地方,还有出车祸疼得厉害的地方,挨个挨个地指给宗太看。“这里,这里,”泪水从眼角渗出来,良田哑着嗓子,“还有这里……都很痛。”
接下来宗太会宽宏大量地坐下来,让良田枕在他腿上,一边翻篮球杂志一边跟良田介绍。
他们从前就是这样分享着梦想,早在他们知道这原来是梦想之前。
高深明亮之物在童年时代的影子里垂挂已久,又留了很童稚的手迹,弄得不够正经、不够成熟,却贯穿了宫城良田此后许多年的生活。不是宗太的梦,不是良田的梦,而是“我俩一定能做到的事”。
宫城良田也是长到一定年纪,才后知后觉清楚了很多事的残忍之处,他不知道跟谁说,只在每次与妈妈对视时,每次生日傍晚电视机反复播放那些录像带而妈妈静坐不语时,良田会明白过来,自己并不是唯一一个知晓了命运严酷面孔的人。妈妈收走宗太的遗物乃至搬家远走,是种必要的求生之举,求她自己的生,也求良田的。
宗太刚去世时,良田在球队里打球,总能听见别人的议论:他是宫城宗太的弟弟。那个宫城宗太?他很厉害的啊。是啊,可惜……
良田恨这些声音。一是恨他们反复提醒着宗太已经不在了这件事,二是恨他们看不见努力打球的宫城良田。
后来这些议论消失了,人们看见宫城良田,不再首先想起来这是宫城宗太的弟弟。
良田意识到自己比起恨从前的声音,原来更恨现在的沉默。让他想要走过去对所有人大吼,我是宗太的弟弟,你们继续说啊,说宗太的名字,说宗太打球有多么厉害。
但他没法这样做,因为他害怕将自己的名字与宗太并列提起,他害怕记起来曾经共享的生命现在是由他独自肩负。
宫城家是从这些时刻开始,真切地只有两个孩子的。
良田夜里睡不着时,会翻窗离家,走去海边。
大海在夜里昏沉冷漠,除了浪潮有节奏地拍岸,似乎对岸上的人与事毫不关心。自然也不会理会在岸边久立的少年。良田与大海对峙,看得久了,觉得眼睛生涩,低声说:“还给我。”
大海回以潮声如旧,海水漫过宫城良田的脚尖,带走他脚底下的细沙。轻悄无声,就像当年带走宗太。
良田深吸一口气,手垂在身侧发颤,他用力将手捏成拳头,然后松开,在用力过度之后的僵直里他抬手圈在嘴边,对海大喊:“还——给——我——”
他垂下头,在海潮声里抽泣。
迎面而来的风里没有宗太的味道,也没有在呼吸急促时紧贴在身前一同等待平复的心跳声。天地间只有良田,宫城良田,小小的一个人立在海岸边,向不会回答的大海乞求一个答案、一次施恩。这寂寞是恐怖的。连带着自己的存在感,也是恐怖的。
良田是在宗太走后才分外鲜明地意识到自己是个独立的活生生的人,太独立,太活生生了,简直是种对沉眠海底的宗太的背叛。他无法继续与宗太分享一切,生日,篮球,生活里快乐的部分,一年中最重要的日子——统统成了格外彰显宗太的缺席的场合。坏得不能再坏的场合。
离开冲绳后,他不能再随时造访海边。
良田与那片海长达数年的谈判始终未妥,大海不归还宗太,良田就无法履行他的诺言:以身相替。他总是幻想着,有一天宗太还会从海里冒出来,笑嘻嘻的,问他,请问你掉的是这个戴红色护腕打球厉害的宗太,还是坐在夏天门廊前与你比赛吐西瓜籽的宗太,还是……良田从不让他把话说完,径直冲过去抱住他,大声说:是一切宗太,所有宗太,与我分享这个世界、这个生命的宗太!
……没有这个宗太。幻想的尾声,总是大海的潮声。
不能再去海边向宗太汇报近况后,良田转而写信沟通。他存了许多信纸与信封,初衷是要写给妈妈,却写了又撕,撕了又写,始终没法交出手去。搬家后,良田也开始给宗太写信,讲些自己与家里的近况,以及练球心得。
信的开头,他斟酌了很久。
哥哥。宗太。宫城宗太。笨蛋宗太。没一个合适的,没一个尚还适用的。最后良田想起妹妹的话,提笔写:独自住在遥远海岛上的你。
——你过得还好吗。有想念我吗。海岛上能练球吗。还想着要打败山王工业吗。
好多好多的问题结在纸上,良田只有不停地、不停地写下去。他还写,我目前的球队还不错,如果你也在,我们一定能轻松晋级全国赛。在队里,大家就不会叫我宫城了,因为有两个宫城,大家会叫我良田,叫你宗太。
良田停下笔,抬手搓了搓脸,把先前那段划去,重新写。
对不起,总是忘记你原本大我几岁,我们恐怕是没法在一个球队里打球的吧。……都怪你太久不与我一起过生日。
写这些信,对良田来说并不算折磨,在这过程里他不受拷问、不受煎熬,只是很想很想永远这样写下去,把一切都告诉宗太,就好像把自己的一半生命交由宗太保管,像从前那样,害怕会少一半,不安会少一半。快乐会是成倍的。生日会是双份的。宗太,原本就该是这样,对不对。
打败山王工业那天,良田回到冲绳海边。在所有人都离开后,他还在沙滩上坐了很久。
夜色很温柔,有些星星,潮声平和。
宫城良田把写了比赛结果的一页纸叠成小船,放在手心。海水带走这只小船时,良田轻声说:“还给你。”
这个胜利,还给你。总觉得像是从你手里偷来的,如果是你的话,大概几年前就做到了,对吧。我嘛,慢了一些,但总算还是实现了。与你分享过的生日、篮球梦、那些年的生活并不因你的离开而告一段落,它们继续生长着,我也是,只是现在不能与你分享的部分已经多过能够分享的部分了。生日还是留给你一半,篮球我会自己打下去。好吗,宗太?
良田坐在近岸的海水里,觉得来回浪潮的荡动像极了曾经摇摇摆摆的拥抱。
好啊。良田闭上眼,能听见宗太的声音,带着笑:好啊,良田。
宫城骨《分享》
@kkkkkkk 卷毛大狗良田 
宫城骨《分享》
@blueblueblue 好喜欢
看时脑子里一直浮现的是卷毛小狗一样的小良田,皱着脸,直到看完后才突然想起来啊其实已经是那么大的良田了……可能因为他是坐在海边,仍然能把头靠在站着的哥哥胸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