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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诡同人 

李火旺还念书时,在学校里当过一段时间的笑话,“隔壁班那个癫子”。

 

后来大家不笑了。

 

李火旺把四个高年级学生打得住院后,他就从笑话成了一个恐怖故事。走在路上遇见他,别说笑了,大气都不敢出,生怕被他注意到,而要是被他注意到,就要面对那个直击灵魂的问题。

 

——你图我什么?

 

诸葛渊在路上被拦下来时,感到莫名其妙。

 

他看着从树上跳下来的人,认出来这是学校通报栏里的常客。想起从前听过的传闻,诸葛渊面色和蔼起来:李同学是吧?你刚才问我什么,我没听清。

 

李火旺阴着脸,紧紧盯着诸葛渊:还装,你都知道我名字!

 

诸葛渊心想,不好,被这人缠上了!

 

他面上却愈加和善,不愿刺激李火旺,嘴上慢吞吞的:噢,嗯,同学你叫李狗剩是吧?

 

李火旺眯起眼:这就开始骗我了!你到底图我什么?快说。我处理完之后还要去上课。

 

诸葛渊看对方手里真攥了几本皱巴巴的书,觉得好笑,问他:你这么认真念书,要考哪里的大学?

 

李火旺警惕起来:我不告诉你,你对我必然另有所图。

 

我图你什么?

 

对啊,李火旺重复道,你图我什么?

 

诸葛渊看了眼周遭退避三舍的同学,语气轻缓,哄小孩似的:对呀,我能图你什么?我不图啊。

 

不图的话,你那天为什么要帮我?李火旺不信,逼近了些。诸葛渊能从他身上闻到些……烂菜味道。在诸葛渊印象里,他真是与这李火旺第一次打照面,从前没碰到过,更别提帮他。但当李火旺越凑越近时,诸葛渊突然能看清了这人的眼睛。

 

隐在乱七八糟的刘海和浓重的眉毛下面,还被过于难看的脸色盖着,这双眼睛不离这么近还真看不清。很干净的一双眼睛。

 

让诸葛渊想起小时候在路边看见的小野狗,守在被车撞死的狗妈妈尸体旁,看见有人靠近就呜呜地低声叫,短腿和尾巴在地上拍打,扬起很低的尘土。诸葛渊想起自己读过,狗会吃尸体。他就把自己的早饭放在小野狗旁边,认真叮嘱:吃这个。然后他指了指狗妈妈的尸体:别吃那个。

 

诸葛渊看着李火旺,也有与当时同样的心情,想对李火旺说“别吃那个”。尽管他真的不认识李火旺。

 

李火旺的眼睛与诸葛渊的只隔了一小段距离,李火旺试图从对方眼睛里找出点狡诈阴险,却被里头骤然浮出的温情吓了一大跳。李火旺心想,妈的,这小子暗恋我!

 

事情就是从这里开始出了岔子。

 

诸葛渊后来百般解释,我那是看狗的眼神,我眼睛就长这样,看狗都深情。但李火旺只信自己想信的。诸葛渊于是索性不解释了。他觉得这并不重要,自己行一次善,行两次善,行一辈子善,都没差,做好人有时候就是要做到底……

 

但就是这点善念把他给害了。

 

与李火旺成为朋友后,诸葛渊或旁敲侧击,或正面提问,试图让李火旺说出当初认定自己对他另有所图的原因。李火旺只以那副狂甩尾巴的表情回望过来。

 

他讲出来的事,件件温情,件件诸葛渊都不记得。

 

什么路上帮摔倒的李火旺捡过书包啊,食堂里给没带饭卡的李火旺刷了一个包子啊,在其他人指着李火旺笑的时候他没有笑啊,李火旺被围殴时他路过顺便报了个警啊……诸如此类的事。诸葛渊这人,别说日行一善,真就是随手积德,遍地扶助,他自己不把这些事看进眼里,不觉得对方有回应回报的必要,自然也不会注意到是谁受了这些好。

 

李火旺最后总结道,于是我断定,你对我另有所图。我跟在你后头暗中观察了你很长时间,你却装得好像根本不曾在意我……

 

诸葛渊插嘴道:不是装的。

 

李火旺没管,继续说了下去:……但我知道你这小子肯定对我另有所图。但我一直没找出来。所以那天把你拦下来问,心里想,问出来你想要什么,然后就给你,这样你就不会烦我了,不会老是在我脑子里转来转去,搞得我没法好好写作业,跟人打架时也不会再走神。

 

诸葛渊听了没立刻说话,闭了闭眼,仰头去看天,过了半晌才缓缓吐出一句:……你他妈的。

 

李火旺没听清:你说什么?

 

诸葛渊淡淡答道:我说,吃点好的。

 

李火旺别过头去在书包里翻找,把一块面包举起来:我吃得挺好。

 

诸葛渊瞥了一眼,是自己一个星期前随手递给李火旺的面包。他劈手去夺了过来,李火旺急了,紧追不放,歪着身子过来抢,凑近了又是烂菜味直往诸葛渊鼻子里钻。

 

诸葛渊皱起眉头:不是给你说了要洗澡吗?

 

洗了啊!

 

上次洗澡什么时候?

 

……上次。

 

诸葛渊见惯不惊,把面包扔进垃圾桶后,对李火旺说:我从前真不是对你另有所图。

 

如果李火旺稍微聪明点,他就知道,该在这句话的关节处下功夫,追问一句“从前不是,那现在呢”。但李火旺笨得远近闻名,又爱发癫,指望他捉住这话里的微妙意味显然不现实。李火旺就只能仰着头,露出笑容,很信任地看着诸葛渊:好。

 

诸葛渊在心里叹气。

 

他掏出张湿巾,把李火旺脏兮兮的手扯过来,从掌根擦到指尖,擦废了三张湿巾,才让这手显出些原本的颜色。李火旺的手一开始还能勉强维持镇定,到后来就不受控制地在诸葛渊手里开始发颤,抖得越来越厉害,像条狗尾巴在来回击打。

 

对不起。李火旺说。

 

没事。诸葛渊摇头。最近有按时吃药么,药物副作用这样大,下次见医生要老实跟他讲,看看能不能换药。

 

李火旺听了之后,神秘兮兮地凑过来,对诸葛渊小声说:我不跟他讲真话,他……

 

诸葛渊接话道:他对你另有所图?

 

嗯!

 

好。诸葛渊点头,不做反驳:那我们也图一图他。想想怎么讲能换换药但又不让他晓得真实情况。

 

诸葛渊抬起头,视线从李火旺颤抖的手移向他眼睛。不管是第几次看见李火旺的眼睛,都还是一样,觉得干净,有种非常要把一切都看透的干净。这干净太锋利,先把自己给伤了。诸葛渊轻轻握了握李火旺的手,在对方反应过来要回握之前就松开了。

 

他和李火旺约好下次见面的时间。在路口道别。转身朝各自住处的方向走。

 

走出几条街,又拐了几次弯,最后停在自家楼下。诸葛渊重重叹气,回头对空荡的街道问:还跟着呢?

 

李火旺从角落里闪了出来,不说话,走到诸葛渊跟前停下,头埋得很低。

 

诸葛渊蹲了下去,这样他抬起头就刚好可以和埋着头的李火旺对视,他问李火旺:每次都跟我回家,是不是还总想着我瞒了你,骗了你,对你另有所图?

 

李火旺摇头,想要说些什么,开口却先发出些很低的呜呜声,像野狗在哭。

 

诸葛渊伸手握了握李火旺的脚踝:慢、慢、说。

 

李火旺深吸一口气:我不是怕你另有所图,我是怕、是怕他们对你另有所图。

 

他们是谁?诸葛渊追问。

 

就是他们。

 

问到这里,诸葛渊忽然懂了。李火旺觉得全世界都对他另有所图,这是种总体的概括的恶意,从这世界各处伸向李火旺,李火旺总在这样的怀疑和阴影里胆战心惊地活着……现在诸葛渊也成了这担心的一部分,换句话说,现在诸葛渊也成了李火旺想要与这世界争夺的一部分。不让这世界,不让“他们”,不让任何东西,对诸葛渊有所图。

 

哦,诸葛渊故意说,原来是担心我,所以要送我回家!

 

他语气诙谐调侃,想借此掩饰些别的情绪。但他这样仰着头,而李火旺埋着头,李火旺眨巴眼睛,泪水掉下来的时候,刚好落在诸葛渊脸上。湿湿的。像局部热雨。盐度还不低。

 

没关系。诸葛渊轻声说。也不知道是在安抚李火旺还是在劝自己。

 

他依然仰着头,李火旺的脸却在他的视线里忽而模糊忽而清楚。诸葛渊忽然想得明白了些,他是真的觉得李火旺像当初那条可怜的小野狗,也是真的想对李火旺说,别吃那个。

 

别吃这世界上任何脏东西,别吃命运原本喂给你的任何谎言,别吃那个。

 

而他也知道自己从一开始的无所图,但现在的真的有所图了,不是什么浪漫的旖旎的念头作祟,而是些更简单的?他对人的好与善没被人这样看重过,被感谢,被夸赞,常有,被这样紧紧衔着、攥住不放,还是第一次。他真想让这份量成真,让这份量作数。

 

李火旺的泪持续不断地滴在诸葛渊脸上。两人保持着这诡异姿势,直到诸葛渊感觉自己脖子快要仰断了。他对李火旺说,拉我起来。

 

李火旺递出一只抖得不成样子的手,诸葛渊紧紧握住,一使力就站了起来。借着这力道,他把李火旺扯得近了些,让对方额头在自己肩上磕了一下,如果时间再长些,简直像一个拥抱。在这阵烂菜味里,诸葛渊对李火旺说:都给你说了你他妈的别吃那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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