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牧《用纸捕鱼》
仙道彰在海边见到牧绅一时,曾告诉他,自己在小时候从一位白发长者处习得用纸捕鱼的法术,可惜学艺不精,后来又花了太多时间在打篮球上,如今施展法术已经小有难度。
牧绅一着一身短衣短裤,利落沉默地站在仙道彰身边。
仙道彰说话时,牧绅一的视线就落进两人脚边的水桶中。里头积着些水,清澈,桶底是深蓝色,像一洼浅浅的任人提来拿去的海。
牧绅一点头,对仙道彰说:“哦,这样么。”
他面上神色淡淡的,看不出来是信了还是没信。牧绅一跟仙道彰相处时,彼此的稳重与轻盈都恰到好处地垒叠在一起,被置放得很均匀,没有谁会淡出这画面好像立即要羽化登仙,也没有谁会重重地、坚固地沉进地心去。仙道彰听了牧绅一的回应,笑了笑,也不细究对方信或不信,轻轻说了下去:“但这用纸捕鱼的法术,会被别的事稀释,比如打篮球,却不会因为放弃了别的事而再显灵。我后来故意逃了些训练,来海边空坐,不拿鱼竿也不带别的,就是捧着一张纸,等着鱼出现。”
牧绅一抬眼望向不远处,海水与天际线在视野尽头绒绒地交汇,在昏暗下来的天色里,海滨清凉,看来仙道彰今天也是钓不到鱼了,牧绅一心想。
“也不一定。”牧绅一从兜里取出张纸巾,轻轻展平,放进仙道彰手心。“你再试试。”
他说完就举步离开,仙道彰在他身后呼喊:“喂——你去哪里啊——”
牧绅一没回头,只挥了挥手:“回家。”
仙道彰似乎笑了起来,声音里夹着无奈。“可是我被你的纸巾封印住了,你自己不能先走吧?”
当然能。牧绅一也笑了一下,在心里答。等你真用纸巾捕到鱼,我就等你一起走。但不是今天。
牧绅一搭上返程的车,看窗外景色流淌而过。远远地,穿过低矮树木,越过浅色沙滩,他能看见仙道彰还坐在海边。隔着这距离,仙道彰显得很小,只是逐渐入夜的海边的一小枚,却让牧绅一觉得这海水与夜晚都嚼不碎他。
虽然看不分明,但牧绅一能猜到银闪闪的鱼钩是如何划破夜晚,坠进海水中。牧绅一并不信什么用纸捕鱼的法术,但他知道,如果世界上真有这样的法术,真有一个人懂得如何施展这法术,这个人只能是仙道彰。
是他无疑。
牧绅一到家时还不算晚,梳洗完毕后他坐在桌前,把日程里的“找仙道彰练球”划去。
那一日的待办事项并不多,划去并不是完成,只是这一日不再做了。
牧绅一往前翻看,日子被压制成纸片后,能很近很清晰地看出来有多少次找仙道彰练球而最终没练成的假日。仙道彰在旁人口中是闲散的家伙,在牧绅一眼里是否如此,他没向其他人透露过。只是在他一贯的严厉里,有仙道彰在的场合,有些东西就宽和轻松了下来。
牧绅一与仙道彰认识的这些年里,他们就好像一南一北的地界里各自生长的植物,知晓彼此的存在,也研习过远处对方呼吸着的气候,却并不刻意接近。因为没有接近的必要,心没有受到任何急切的呼唤,如果有过什么与往常不同的对视,也都只是手掌松开一丝就能从这空隙里滑过去的轻巧之物,其轻其巧有时候让人忘记它还存在着。
就像是仙道彰随口说的,用纸捕鱼的法术那样。牧绅一躺在床上闭了眼睛,静静地,不去刻意想任何事,他所认识的人与物与事就自然地随机地在睡前这阵短暂迷蒙光影里晃荡而过。仙道彰在某一刻也出现了,捧着一张纸,还坐在海边的风里,夜晚宽松地裹着他,风把短袖吹得微微鼓起。牧绅一忍不住在这寂静里想要问,你等到你的鱼了吗,你的法术再实现了吗。他没等到答案就睡着了。
次日早晨醒过来,牧绅一握了握手掌,那里头没躺着鱼。
去学校的路上,牧绅一盘算了近期会有的比赛,要进军全国赛的话,会遇到哪些强力对手。在这个早晨,湘北还是默默无闻的小卒,并不位列牧绅一的计划里。他也没想过会输到除了仙道彰的其他人手里。但哪怕是仙道彰,就算是仙道彰,牧绅一也没想过真正的输掉的可能性——如果这样去想了,反而不像他。只是想起仙道彰时,牧绅一不由自主地记起来对方的眼睛,总是带着笑,很轻松的样子。牧绅一不喜欢轻浮的做派,却不得不承认,仙道彰的洒然自在里头没有轻浮的成分,风不是轻浮的,风掠过来时,会让往常习惯握紧的拳头稍松开些,留出风从指缝渗过去的空隙。
我和他总归是很不同的人。牧绅一下了定论。但我不讨厌他。他也不讨厌我。
没过多久,海南输给了湘北,陵南也输给了湘北。观众席上的牧绅一并不十分惊讶,平静地看完了比赛。看见挥洒热汗的仙道彰面色如常地走下了赛场,牧绅一也起身离场。失败比起想象中更容易接受些,或许是因为对手并不在预期中,让发生的一切都有些失真。
牧绅一甚至想,或者这世界就是如此,会有用纸捕鱼的法术,也会有无名的球队异军突起。
他再遇见仙道彰时,毫无意外,对方依然在钓鱼。牧绅一走近了才看出来原来鱼竿只是很寂寞地悬在一边,没被握在仙道彰手里。而仙道彰似乎也与往日有所不同,望向海面时,他格外安静,好像连玩笑的心思也少了些。听见牧绅一的脚步声时,仙道彰没有回头,似乎猜出了来者身份,简单地说:“你那日给的纸巾,我还是没用它捉到鱼。”
“是么。”牧绅一在仙道彰身边盘腿坐了下来。“你也从来没有真正在意过要捕捞起多少条鱼。”
仙道彰微微笑了些。“别人会说,仙道,你也从来没有真正在意过钓鱼这件事吧。”
“有很大差别?”牧绅一明明知道答案,还是这样问。
仙道彰侧过头,很认真地看着牧绅一。“有一些差别。”
把这里头的词换做打篮球与输赢,就是他们对话的内容了。牧绅一面容沉静,从仙道彰的角度看过去,有种他看得越熟悉就越想去打乱的平和。牧绅一沉沉的,连带着他说话的口吻,他与人相处的气质,像行走在宽阔的泥泞里。有些重。仙道彰心想,而我有些轻。如果这里有个跷跷板,把我和他加在一起,就能跟另一头别的东西称平。
仙道彰想到这里,笑意变得更轻,空气里有种可以托载着他飘起来的事物正缓缓降落下来。
“输给湘北,你难受吗?”他问牧绅一。
牧绅一径直反问:“你难受吗?”
“有一点。”仙道彰说。“还有一点快乐和一点寂寞。”
快乐是越出了平日里会有的边界,花了更多力气,难受是即便如此还是输掉了,寂寞则是知道了世界上原来还有更多的事物躺在薄纸后,可以在指头蘸一些水,戳破纸面,笔直望进去。正是因为望见了一些,才快乐又寂寞。想要得到更多,以及洞悉了自己的这份心情……对于仙道彰而言,并不是常有的事。
“寂寞?”牧绅一摇头。“我倒是没有。很诧异,这是真的。但看见你也输了,我挺高兴的。”
仙道彰伸手落在牧绅一肩上。“这不厚道啊。”
“不是你想的那样。”牧绅一这样说,却并不解释下去。他觉得说得多了的话,会破坏掉此刻已经能稍稍看出来的法术。积蓄在他们眼前。这法术的真谛在于要有一张足够轻盈的纸,如同一颗足够轻盈的心,然后,还要有屏住呼吸等待着它出现的鱼,如同一颗愿意屏息以待愿意怀持念头的心。如果世界上真的有用纸捕鱼的法术,牧绅一再一次这样想,不论是真的,还是其他譬喻意义的,他都觉得会是由仙道彰来施展。就像仙道彰自己说的那样,也像牧绅一在他身上看出来的那样,这家伙有这样一颗承载法术的心。
“好。”仙道彰也不追问,应了下来。
两人坐在海边,鱼竿上没有饵,静放在一旁也只是随着来往潮汐很小幅度地晃动。仙道彰脚边的水桶空着,里面没有鱼,也没有灰尘,只放了一张纸巾。
牧绅一把这张纸巾捡起来,认出来是自己前段日子给仙道彰的那一张。
他把自家的电话号写在上头,很端正地留了自己的名字在末尾。
“想要练球时,就给我电话吧。”他对仙道彰说。“至于用纸捕鱼的法术,我前次忘了告诉你,我是相信的。”
牧绅一把纸巾放进仙道彰手心,站起身来。
仙道彰仰着脸看向牧绅一,对他笑眯眯的,并不挽留,只是随口问道:“你相信啊?”
“是的。”牧绅一看着仙道彰,平静地说。“因为我见过。”
如果再见一次,就更好了。他没说这句,但确信仙道彰听见了。因为仙道彰也对他说:“我知道你见过。所以才把这故事讲给你听。”
牧绅一再度搭上返程的车,挑好靠窗的位置坐下。车缓慢启动后,牧绅一的视线投向不远处的海边。仙道彰还坐在那里,低头看着手里的纸巾。上面没有鱼。他却好似很开心。
下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