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泽《润唇膏》
秋冬干燥的时候,更衣室里往往会备一支护手霜。不清楚是谁拿来的,很朴素低调,没味道,抹在手上能润一润指尖的倒刺,打球时会少些被碰痛的嘶声。那支护手霜深津用得最多,快用完时,他在护手霜下头压了些零钞,没过几天就换上了新的一支。
他没寻究是谁带的护手霜,心里有个模糊的答案。
拉开自己的柜子时,深津看见书本旁边躺了支润唇膏,与护手霜同个牌子。他拧开闻了下,也没味道,很简单的润唇膏,沾了些在指尖捻开时是很绵软的质地。深津抬手在自己嘴唇上摸了摸,确实有干皮,他盯着这支润唇膏若有所思,最后放回了原处。
放学后,深津在更衣室里碰见泽北。对方提前热过了身,额上浮汗,推门进来时轻微喘着气。他看见深津时,视线在深津嘴唇上多逗留了几秒。
“前辈的嘴唇渗血了。”泽北说道,从包里摸了张纸巾递过去。
深津接过纸巾按在嘴上,没感觉出哪里有刺痛。泽北抬起手指了指:“下唇右边。”
深津往那位置去擦,果然纸巾上多出血痕。深津把下唇含进去用舌尖润了润,听见身旁传来很轻的一声叹气。他抬头看着泽北,没问什么,对方接住这个眼神后立刻解释道:“那样是不行的,深津前辈需要用些润唇膏,不是都……”
泽北停在此处没说下去,只眯了眼与深津对视。深津见惯了泽北这副神态,也不打算哄,只平淡地说:“你买的啊。”
泽北没接这话,走近了两步,拉着深津的手往上举到两人视线内。
“前辈手指上因为没处理好的倒刺,已经伤过好几次了吧,拇指这里还贴着创口贴。”泽北絮絮叨叨。“还有啊,练习的时候也一直在有意无意地舔嘴唇,出血了自己都不知道……”
泽北似乎毫不介意让深津知道自己有多在意这些小事,深津听了也并不觉得诧异或意外,两人站得很近,泽北还扣着深津的手。提到手上的倒刺,泽北就看着深津的手,提到嘴唇的裂口,泽北的视线就移向深津嘴唇。他有些沮丧地压低声音说,“不要抿着嘛……明明已经有小伤口了。”
“抱歉。”深津微张着嘴,让刚被润湿过的下唇从牙齿间松下来。“从小到大都是这样,我差不多也习惯了。”
泽北听他这样讲,眉头皱起来。
“那样是不行的。”他语调有些生硬,出口后自己似乎也觉得不对,缓和了口吻补充道,“唾液只会加剧嘴唇的干裂。”
“是么。”深津有些不以为然。泽北见他这样,知道他没听进去,手上加力将深津的手腕压在衣柜上。深津被这股力往后一带,背也撞向了衣柜。泽北的手先一步拦在了深津与衣柜间,没发出什么碰撞声。泽北凑近了些,低头看着深津:“前辈不信的话可以试试看。”
他们不是第一次在更衣室里接吻。只是前几次或多或少都有借口。
比如泽北脚底打滑,撞向深津时,不小心压住他嘴唇。或者泽北忘了吃晚饭,起身太急晕头转向,倒进深津怀里时磕到了他嘴上。以及练习赛狠狠地赢了对面,泽北冲过来与深津拥抱庆贺时忘了侧头,笔直地与深津亲在一起。这些借口当然不能算是合理,如果深津愿意正视,完全可以用胡搅蛮缠来形容。只是那些吻都结束得很自然,深津别开脸,平复呼吸后,在泽北肩上轻轻一拍,好了,他这样说,下次小心些。
但这次不太一样。
泽北荣治没有寻一个哪怕能算得上借口的东西来挡在他与这个吻与深津之间,他带着些怒意靠过去,嘴唇相触的瞬间又忍不住收敛了情绪,眼睛轻轻闭着,在这个吻里显得很乖顺。深津没有闭眼,泽北亲过来时动作有些急,深津于是抬手扶在他腰上帮他稳住身形。
泽北的舌尖在深津唇上游移,舔过细小裂口时,他舌尖压了些力。
深津没有呼痛,也没有推开他,在刺痛传来时也只轻轻抚着泽北后背。他能感受到掌心下对方紧绷的肌肉。深津想,自己是不是太纵容泽北了。
深津没允许这个吻发展太久,很快就捏住泽北脸颊,迫使他与自己分开。
“好了。”深津用拇指擦去泽北唇边勾连的潮湿,“该去训练了。”
泽北偏过头去平复呼吸,忍了忍,还是开口对深津说:“前辈现在知道要用润唇膏了么?”
深津知道泽北实际上是在说,前辈现在知道自己有多过分了么。
深津被抵在柜子上,先前接吻时就已经能感觉到泽北紧贴而来的身体某处的变化。两人靠得太近,什么都很明显。泽北还是很敞亮坦荡的模样,他看向深津时眼里连埋怨也没有,就像深津知道泽北没说出口的话一样,泽北也清楚明白深津的所有妥协与纵容。但在这一切里,始终有什么东西缺失着。
垫在快用完的护手霜下的那些零钞。无声出现在柜子里的润唇膏。没有理由但还是发生了的那些吻。
“去练球吧。”泽北往后退开了些,转身若无其事地说。
要是把他拉住,会看见他发红的眼睛。深津知道。但他只是跟在泽北身后,看着对方推门前先抬起手从眼旁擦过去。还是个孩子啊,深津想,然后他按在自己下唇刚被舔过的裂口上,轻轻点在上头会泛起些刺痛,仿佛泽北的唇还没离开,我也是啊,深津想。
深津上前一步把门按住,在泽北惊讶地看向他时,深津伸手捧住泽北的脸,让他稍微低了些头。
深津在泽北有些发红的两侧眼尾轻轻吻了一下。
“抱歉。”他低声说。“我不是有意的。”
泽北眨了眨眼。
深津接着说,“你不哭的话我会好好用那只润唇膏的。”
泽北想要张嘴说什么,发出来的声音只是很像小动物的呜咽。他紧紧闭上眼,泪水还是渗了些在睫毛上。润唇膏什么的压根无关紧要,他想要的……他想要的是……泽北还来不及把这句话在心里说完,忽然感觉到深津的头靠在了他的肩膀上。这是泽北第一次听见深津叹气。
两人在门前静静地倚靠了一会儿,深津先转身出门,泽北跟在他后头。
河田见他们走了出来,挥手示意:“快——”
深津与泽北小跑着过去。河田打量了两人一阵,觉得奇怪,泽北眼睛红红的,深津嘴唇红红的。这是在闹什么啊,他没想明白,但很快把思绪放回了训练上。
练习时,深津与泽北在跑动间偶尔错身而过,泽北的眼神时不时地落在深津嘴唇上。这眼神似乎有分量,很潮湿,每被这样看一次,深津都觉得泽北的舌尖又压在了自己嘴唇的裂口处。但比起刺痛,更深处被激起来还有祈盼,想要这潮湿被晾干,连带着一颗心也被用力地拧干,晒在晴空里,不需要有任何的阴霾,也不需要再多借口、意外、沉默。
好奇怪啊。深津想。这是应该发生在队友之间的事吗。
泽北的眼神从球场上贯穿到深津的梦里,明亮锐利,逼问深津每一个问题的答案。床头柜上摆着那支润唇膏,柔软,无声,深津每次把它涂在嘴唇上,都回忆起所有与泽北有过的吻。有些失礼,深津对自己说,但泽北大概不会介意吧。
自那次更衣室相处之后,两人没再有单独接触的机会。撞见深津在厕所里涂润唇膏时,泽北愣在了原地。深津很平静地把唇膏合好放进口袋里,对泽北说:“我有遵守诺言。”
“嗯。”泽北点点头,视线落在自己脚尖,不知道为什么有些脸红。
深津的嘴唇上涂了唇膏后,看起来软和了很多,比起以后不用担心他嘴唇裂口渗血,泽北首先想到的是,好想亲一下试试。涂了唇膏的嘴唇接起吻来是什么味道。
泽北思绪飘得有些远,忽然脸被托了起来。深津凑得很近,仔细看着泽北的眼睛。
“你也有好好地遵守诺言。”深津说。
“那是因为最近没与前辈单独相处。”泽北回道。
深津笑了一下。“意思是与我相处就会哭吗?”
泽北看着他,并不退让。“因为深津前辈有这个本事吧。”
这算什么本事。深津听了只觉得有些好笑。但是看着那样的泽北,他忍不住要逗一下。
“我会继续努力。”深津忍着笑。
泽北好像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但很快眨眨眼,露出他惯爱用的那表情:扮得可怜又可爱,望着深津。
深津似乎不为所动,只移开了托着泽北下巴的手。泽北跟了过来,还是让自己的脸停在深津手心。
好像小狗。深津看着泽北,心想,但是很适合泽北。
等那支润唇膏快用完时,泽北与深津开始正式交往。深津本来还要往泽北柜子里放一些零钞,被泽北当场抓住,气得快要疯掉,大声问深津,你以为我们这段时间在做什么啊,抱也抱了,亲也亲了——还亲了那么多次,现在深津前辈要给我买唇膏的钱……
深津安静地听泽北抱怨完,用一句话止住了泽北本来快挤出的眼泪。
“以为我们在谈恋爱啊。”深津说。“但是不想用小男友的钱,希望他的零花钱都省下来去买他喜欢的零食。”
这是真的。泽北知道这是深津心里所想的。因为深津不会刻意说这样的话只为了哄人开心。
泽北耳朵红透了,声音低下去。“原来是在交往啊。”
深津点点头。“不然呢?”
泽北喜不自胜。“那以后深津前辈每年冬天的唇膏都由我来买!”
“也没别的人要跟你抢这件事。”深津笑着看泽北。
其实算下来也只亲手买了一年,再过一年,泽北就去了美国。分别前,泽北哭得很惨,本来还会更惨,但深津掏出包里的唇膏对他晃了晃。“不要忘了。”他对泽北说。“继续给我买吧。我会每年冬天都好好等着的。”
泽北忍住哽咽,很认真地对深津点头。他哭得没法说话,只能很努力、很郑重地在深津怀里不断点头。深津抱着他,好像又回到更衣室里,只是此时裂口不在嘴唇上。好像命运的舌头轻轻舔过两人之间的裂缝,山啊海啊,都从这里头渗出来。深津对自己说,没关系,也对泽北说,没关系。
泽北刚到美国时,英语还很差,凭着词典去购物,一次又一次地选了各式润唇膏,邮回日本。
季节并不是冬天,间隔的时间也很短,并不够用完一支。但泽北不断地寄,深津也就不断地收,每收到一支,就知道是泽北在对他说,很想念你。
深津用专门的抽屉来存放这些唇膏。在过于安静,安静得近乎寂寥的夜里,他就把这些唇膏挨个地取出来,读上头的标签,读泽北附来的字条,读完一支,就放一支在被子上,直到最后整个床铺都好像汇了唇膏聚成的小池水,而深津蜷起身子,躺在最中间。
他捏了一支唇膏,落在嘴唇上。
柔软的质地染开时,他闭着眼,回忆泽北的吻。
我也很想你。
深津在心里说。
还是在为了稿造谣流泽,怎么想都是泽北骂十句然后流川回一句你这么牛当时不还是输了吗的关系,然后泽北哭,流川看着他哭,对他说哭够了的话就想想晚饭吃什么
这个意思不是说他不想要幸福,而是没见过他明显展现出来的欲求或者说执着。有欲求有执着的人要幸福很容易,被满足了就好,但是反过来本就没有追逐着什么的人,会有一个地方让他觉得这里就是终点吗
下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