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三稿件《无题》
比赛结束后,其他队友们都累得说不出话,互相摆摆手就算作告别,各自归家。
等三井寿清醒过来时,发现自己在场边的椅子上坐着,多数队友们不见踪影,只有流川枫静静坐在他旁边,一副酷帅的表情,仿佛在沉思着什么,但三井寿知道这家伙只是在发呆。
“你在这儿干嘛?”三井寿问道。
流川枫斜了他一眼:“你能看别人睡觉,我不能看?”
三井寿听到这事关名誉的重大指控,急了:“我没有!”
“我上次在更衣室里打盹,你不是在旁边守着吗?”流川枫以就事论事的口吻陈述道,似乎半点没有别的意思,“你能守着,我也能守着。”
你这小子……
三井寿咬紧牙关,觉得拳头硬了。
“你这样子,之前是怎么当上队长的啊?”
流川枫不假思索地答道:“靠实力。”
他瞥了眼三井寿,仿佛知道对方在想什么:“总不至于靠个人魅力吧。”
三井寿被逗得笑了起来,倒也没反驳。体育馆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在三井寿仰头大笑时,不知是错觉还是其他,他总觉得流川枫的嘴角也上扬了一些。三井寿笑着笑着就咳嗽起来,消耗的体力太多,现在的他好像能被口水呛死。三井寿捂着嘴咳嗽时,视线里突然出现了一瓶宝矿力。
他有些惊讶地看着流川枫。
流川枫也静静地看着他,表情逐渐不耐烦:“喝吗?不喝算了。”
“喝,喝。”三井寿连忙接过宝矿力,瓶盖已经被拧得松了些,再使一丝力就可以彻底打开。三井寿装作不知道的样子,仰头喝水,余光瞥见流川枫也举起了运动水壶在喝水。
三井寿慢慢地想,嗯,他是自带水壶的,所以这瓶宝矿力,他握紧瓶身,继续想,是流川枫特意给我买的。
虽然觉得奇怪,但也不是不可以。三井寿如是想道。这个想法贯穿了后来他与流川枫相处的许多时刻,没有设想过但发生了也不觉得抗拒的事在他们之间像无数次篮球的起落,砸在两人相隔的这几步空地上,清脆又不留余地,让他们被推向另一个方向。
三井寿起身,试了试双脚踩在地上能站稳,于是朝球场里走去,边走边回头对流川枫招手:“来啊。”
“来做什么?”流川枫跟了上来,“你这样子难道还能跟我1v1吗?”
三井寿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别跟他一般计较。
“不1v1。”三井寿一笑,把球抛给流川枫,“聊聊。”
流川枫接住球,快跑一段后跨步上篮。球从网中轻轻落下来。流川枫把篮球扔向三井寿。三井寿立在线外,轻松跃起,手腕随着起跳的动作往前摆动,抛掷的角度,力度,球在空中拉出的弧线,从网中落下,在地板上回弹……这一切都自然地发生,不需要精密的规划安排,也不需要在心里祈祷发誓,三井寿知道此刻流川枫正与自己一样注视着这颗篮球,而稍后他的目光会移到自己身上。这一时刻共享的是种言外之意,是不由言语承载而是让篮球在抛掷与下落间做着句读的“聊天”。
三井寿想要微笑,发自内心的,不仅为了进球瞬间的自我肯定,也为了球场上除了进球外还存在着的另一样东西。三井寿与流川枫对视,知道对方眼里看见的正是短发的三井寿,热爱篮球,曾经MVP,现在的队友;不是长头发混混,不是因无法确认自己而动摇痛苦的人。
他一定懂。
……一定懂篮球对我来说的意义,因为他也是如此。
两人沉默着各进了十余球,球回到流川枫手上时,他忽然停止动作,一言不发地转身朝更衣室走去。
“喂——”三井寿眼看着他快步远去,不明白他想做什么,只得跟了上去。“你等一下啊!”
三井寿跟得越近,流川枫就走得越快,最后两人都飞跑起来。三井寿搞不懂这家伙突然在跑什么,使出最大力气追过去也仅是在流川枫闪身进了更衣室的那一刻拽住他衣角。
“到底干嘛啊!”三井寿骂骂咧咧地,“你这家伙……”
流川枫回过头来,很认真地与三井寿对视:“我们聊好了?”
三井寿愣了一下。
流川枫轻声说。“看来是聊好了。”
他手一松,让怀里的篮球落地。下一秒三井寿就被攥住衣领扯进了更衣室,门没锁,也不需要锁,三井寿的背牢牢抵在上面,而这股力的尽头是流川枫。
他还是往日那副表情,抿住嘴,眼神冷冷的,仿佛在想着什么,但大脑其实应该是放空状态吧——三井寿猜。他想,好吧,这场面有点奇怪……但。
流川枫低头亲在三井寿嘴角。
三井寿停止了思考。
流川枫凑得太近,开口说话时,三井寿能感觉到鼻息喷在自己脸上。
“没中的话。”他说。“没关系,再来一次。”
三井寿很难分出心力去想流川枫到底是在说投篮还是在说其他,因为流川枫很快亲了第二次。这次正中靶心。两人的嘴唇都有些干燥,抵磨时并不顺畅,三井寿虽然大脑宕机,但还是顺着本能伸出舌尖去润了润流川枫的嘴唇。
流川枫好像笑了一下。
他居然笑了吗,这家伙。三井寿很惊讶地想。但这好像也没那么重要了。
流三稿件《无题》
三井寿注意到流川枫早在流川枫注意到他之前。当然这是撇开打架斗殴的那次不谈。
球队里的人在这件事上极有默契,很少提起三井寿当混混的过去,或许是有意避过,也可能是谁都确实没费心去记,何况剪了短发的三井寿和从前那个被打落门牙依旧嚣张的家伙有了不小差别。
流川枫渐渐忘了寻衅滋事的长毛男和眼前一心只有投篮的三井寿是同一个人,只在偶尔会记起来——在三井寿罕见的投篮未进的时候。
篮球在地上回弹三下,因为只是日常训练,没人急着去捡,颇为落寞地滚了一阵后才停下来。
流川枫的视线落在三井寿身上,心里淡淡想,他居然没投进……在看清三井寿面上神情时,流川枫稍微一愣,继续想,倒是忽然能隐约认出来,现在的三井寿和长发混混三井寿,原来是同一个人。他蓄长发仿佛就是为了遮住这神情。
流川枫就这样轻轻一想,念头没停留,飘过去,还比不过一个午后打盹来得悠长。流川枫不是寻根究底的人,也对他人的生活没那么多兴趣,三井寿下一个投篮进了后,他面上那副表情就散了,流川枫也就移开了视线。
这场景里,主动注视的人并不觉察到自己的主动,反而是被注视的人在心知肚明地伪装出一副毫不知情。如前所说,三井寿注意到流川枫,早于流川枫注意到他。这注意不是知晓姓名,不是同队打球,而是另一个层面上更深切又更隐蔽的“看见”。
一次流川枫在体育馆独自练习,中途困了,预备打盹时,三井寿恰好要进更衣室里头来。他听见更衣室里有响动,还没想好要不要进去,脚步先停了下来。他听见里头有很小声的嘀咕:“……日本第一、日本第一、日本第一……”
三井寿听出来是流川枫的声音,然后他听着这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含糊,最后消失在均匀的呼噜声里。
这、这家伙入睡也太快了吧!
三井寿在更衣室门口多站了一会儿,有些犹豫,最后还是推门轻手轻脚地走了进去。把衣服和包放下就走,他告诉自己,却在看见睡相乖巧的流川枫时忍不住想笑。平日里冷酷的家伙睡着之后看上去纯良不少。
他让包轻轻落在凳子脚旁,不知为何,忽然决定在这狭小空间里坐一会儿再走。
三井寿前几天刚新剪了头发,短得很清凉,让他有些不习惯,总还要伸手去捉从前会垂在颊边的几缕发,捉空了才垂下手。
他坐在凳子上,离熟睡的流川枫只几步远,更衣室本就不大,此时被流川枫的呼噜声、呼吸声挤占得慢慢的,这家伙话少,存在感却鲜明,无论是场内场外都引人注意,他自己却好似无知觉。三井寿一边这样想着,一边听着流川枫的梦话。好球。传给我。进了。嗯……日本第一……
三井寿先是想笑,听到最后却有些尴尬,像是不小心偷窥到了什么。
他起身从更衣室离开时,流川枫刚好翻了个身,三井寿做贼心虚,被吓了一跳,正欲逃窜而出却不小心撞到了柜子上。响声震天动地。流川枫本来没醒也被惊醒了。
侧躺在椅子上的流川枫还有些迷糊,以为自己在床上,一翻身就砸到地板上去。三井寿出手慢了一拍,赶过去要接流川枫时没接住,两人撞在一起。流川枫这下彻底清醒了过来。
他看着三井寿。
“……”
三井寿也看着他。
“……”
两人都一时无话,各自撑着腿从地上爬起来。流川枫把搁在一边的篮球抱进怀里,睨了三井寿一眼:“练球去?”
“嗯。”三井寿应道。
他们走出更衣室时,体育馆里依旧没有别人,很清静,流川枫跨步上篮,球在地上回弹两下就被他抓住并抛向三井寿:“到你了。”
两人如此一来一回地投篮,仿佛谁都不记得刚才更衣室里的事。流川枫没有问三井寿为什么出现在那里,三井寿也没主动去解释。
三井寿只注意到自己比平日里更紧张,手心出汗更多,他看着带球上篮的流川枫,心想,他一定懂吧。这样一个做梦都只有篮球的家伙,一定能懂……我为什么当时离开球队当了混混,又为什么最后还是要回来打篮球。他一定懂。
流川枫在练球过程中十分专注,仿佛不会分出任何精力给旁的人或事。他的眼神如果落到其他人身上,也几乎是指令式的——传球。跑起来。回防。让开。
三井寿在赛场上也被这简洁直接的眼神“欺压”过,但当球场上只有他们两人在练习时,流川枫的眼神似乎有了些许不同。
该怎么形容……三井寿很费力地思索着,球飞过来时他没立刻注意到,但还是顺着肌肉记忆及时把球接住,起跳,手腕轻轻摆动。球从网中灌过时发出很轻微的响动。
流川枫上前两步,让球停在掌心。
他回头望向三井寿,三井寿在这个对视里忽然懂了该怎么形容这细微的差异。
这家伙现在的眼神没那么锐利,或者说,没那么容易被误会为颐指气使了,而是稍微轻一些、没有指令存在。他看着三井寿时就只是在看三井寿而已,不是看队友,不是看竞争对手,此刻是单纯在打量着这个先前在更衣室里有过片刻独处的人。
三井寿被这样看着,有些不自在,好像自己的心思被洞悉,尽管他并不觉得流川枫会想那么多。
“还继续吗?”他问流川枫。
流川枫低头看了眼篮球。“继续什么?”
三井寿有些摸不着头脑,但认真答道:“继续1v1啊。”
然后他看着流川枫噗呲一声很不留情地笑了出来。
“你以为我们刚刚是在1v1?”流川枫没有故意挑衅的意思,只是他陈述内心想法时,往往就有如此轻易惹了所有人的效果。“那才不是1v1。”
三井寿感受到了一丝挑衅。“那刚才是在干什么?”
流川枫仰头看了眼天花板,然后视线垂下来落在篮球上。他沉默着思考了一阵,最后轻声说。
“……是在和你聊天吧。”
聊天……?
三井寿回想刚才两人一来一回打球时全程的缄默,觉得颇为深奥,但流川枫也不是那类爱与人打机锋的聪明家伙,于是三井寿决定把这个说法以最简单了当的字面意思来理解。
——那就是在聊天吧。两个篮球痴,心思少,话更少,凑在一起的沟通方式最舒服自在的大概就是这样打球了吧。
三井寿没继续细想,但如果他顺着这思路多走一步,就会想明白一件事:如果刚才不是1v1,而是聊天,那么流川枫问他要不要一起练球就不是打球的邀请,而是……流川枫在向他搭话。
两个榆木脑袋在这件事上倒是不约而同地犯了呆。
实际上,流川枫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找三井寿聊天。他没有想练习的意思,更不是要和三井寿1v1。好像就是单纯在睡醒时注意到更衣室里多了三井寿,很惊讶,而自己摔到地上后对方也扑过来与自己撞到一块儿,很痛,而看清三井寿的表情、与他近在咫尺地对视,则是一种很奇怪很微妙的感受。让流川枫不由自主地问出了口,练球去?
这又是那些让流川枫想起来眼前的短发三井寿与闯进体育馆打架的长发混混原来是同一个人的时刻之一。
似乎总是被流川枫看见,他见得多了也就记了下来。当那样的神态出现在三井寿脸上时,这家伙就好像是站在什么高处摇摆不定地努力找着自己的位置一样。看上去有点可怜。
这可怜当然与流川枫没关系,对方再怎么摇荡不定再怎么陷入落寞,都不是流川枫要负责的事。流川枫如果聪明一点,就该知道自己理应忘记这回事,不去留意三井寿的神情变化,也不要因此额外多做什么。但可以流川枫与三井寿在这样的事上是如出一辙的“不够聪明”。
这“不聪明”害了我!——就算是到后来流川枫也没这样想过。
他骑着自行车撞上汽车尾部清醒过来继续仿若无事发生地朝前走时,心里会很轻地想,哦,第五次了,等下要告诉三井。以及在更衣室落锁后,他拽着对方的衣领将其拉近,在绵长的亲吻结束于对方喘不过气把他踹开时,流川枫也只是淡淡说,你体力太差了,肺活量也不行,再练练吧。这不聪明到最后也没有真的害了他,毕竟在流川枫眼里,这些事从一开始到最后都与聪明与否没关系,是这个球场上、球场下,因为看见了就自然而然发生了下去的事。
在此之前,在这样的吻发生之前,流川枫与三井寿依然是队内关系普通的球员,竞争关系不明显,前后辈关系几近于无。
三井寿多数时候会觉得那场“聊天”只是幻觉,少数时候又意识到流川枫似乎对他确有不同。在自己投篮不中时,总会撞见流川枫投来的眼神,那里头没有责怪或者嘲笑,就只是静静地望着三井寿,仿佛要确认什么。
三井寿会心里一紧,记起更衣室里那次诡异的相处连带着自己那时的内心活动。……如果是他的话,一定会懂。懂我为什么在离开球场那么久后还是选择回来,懂每一次投篮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三井寿对流川枫扯出一个笑,对方皱了下眉,立刻移开了视线,只留下三井寿颇为尴尬地立在原地,而樱木花道隔着老远朝他大喊:“怎么——好意思——笑啊——”
三井寿迅速收敛笑意,球场那头的流川枫已经带球跑动起来,随着这奔跑,两人的距离越拉越远,三井寿虽然尽力在追,但体力消耗过大的他已经是勉强维持着不倒下去。流川枫被对方球员夹逼,樱木花道与赤木刚宪都已经跑动到了能发起进攻的位置,只需要一个平稳的传球,不,在流川枫的眼神斜扫过来时,三井寿忽然明白了他的意思,只需要一个没人料到所以没人防守的传球与投篮——
球砸进三井寿手中时,他看见流川枫嘴唇翕动,似乎无声地说了什么。
三井寿来不及多想,脑子在那一刻停摆,只有很简单的念头从上而下地贯穿三井寿:投进去。
球进网时,全场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欢呼声,三井寿几乎已经要睁不开眼,视线一片模糊,却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原来刚才流川枫是在对他说,投进去。
怎么这样跟前辈讲话啊,臭小子……三井寿歪歪斜斜地踩在地板上,视线里捕捉到有熟悉的球衣在靠近,以为是赤木刚宪,于是很放心地靠了过去。
这一靠就靠出了一声冷哼。
三井寿花了几秒钟来意识到自己倚靠着的不是赤木刚宪,而是流川枫。在三井寿模糊失焦的视线里,流川枫和平日一样冷着脸,但没有拒绝三井寿,反而将手搭在三井寿的腰上辅助他艰难站立着。
“进了。”三井寿小声说。
流川枫没看他。“嗯。”
片刻静默后,流川枫犹豫着再度开口:“……投得漂亮。”
三井寿闭上眼,笑了一下。
“嗯。”
三井寿有些恍惚地想,听说这家伙从前在富丘中学念书时,是篮球队的队长。他是怎么当队长的,不会隔三差五就惹到全队都生气么,还是大家在他的威压之下敢怒不敢言……三井寿脑海里浮现出一个暴君流川枫,但暴君行径似乎与这家伙简单的思维很不搭,他继续想,浮现出一个冰山企鹅流川枫,在雪地里飞速穿行,帅气投篮,身后是一群尾行跟随的小海豹,以崇拜的眼神看着前方灌篮后久立不动的企鹅流川枫,最后发现,啊,这家伙站着睡着了。
三井寿在昏沉间也被自己的想法逗笑了。
下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