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煲粥记》内有杀虾描写请注意
前些日子睡前看见一视频教人煲砂锅粥,循循善诱,看完视频次日我便下单砂锅,锅到家三天后我拆封,依着视频里亮相的食材进行采购,在下午四点盼到了食材上门。
这一锅粥所需食材如下:
带皮鲜虾、排骨、胡萝卜丝、姜丝、板栗丁、香芋丁、花生酱、鸡精、冬菜。
除了冬菜,其他都买到了。
带皮鲜虾光临我家时,储存在注氧的密封水袋里,像个中型水球。鲜活,且有些过于鲜活了。
近两三年我虽然常下厨,但内心深处总以为自己不常杀生,很好笑的念头,现代性延展了死亡的链条,我在屏幕上预订一份死,收到一份死物,便以为这“杀生”与我无关系。内心深处大概还是晓得入嘴的食物大都因我而死,但有些事没亲手做就不是那滋味。
剪开水袋后,把虾倾倒进水槽里,它们都还颇有精神,一朝被泼进干燥的死地里,慢慢都在不锈钢监牢里挺动起来。
我知道这会是十余场较为漫长的死,于是返回客厅,继续做些工作上的事。坐在客厅桌前,能隐约听到时不时有动静从厨房里传过来,我心里想,这是活虾在挣扎,觉得有些残忍,但过了一阵又起身去用一只大锅盖将水槽里的虾拢到一起,皆以大锅盖覆住,免得弹动飞跃出水槽,在厨房里漫游。对厨房清洁的需求胜过了对人道主义杀虾的需求。
不锈钢监牢成了不锈钢棺材,天圆地方,正是水槽方正而锅盖半圆。
我坐在客厅里敲打键盘,虾在不锈钢棺材里敲打棺盖,渐渐弱下去,直至完全消失。
这声音消失好一阵后我才意识到它消失了。但依据我对水生生物的认知,它们在断气后不短的时间里神经都还记得自己曾活过这件事,不知道是大脑传达消息不到位,还是神经拒绝相信,我家水槽里躺过不少条开膛破肚十余分钟后仍活泼爱动的昂刺鱼。
接近六点时我合上电脑,起身去厨房开始熬粥。
先给砂锅开锅,再掺水熬煮排骨,趁这间隙把许多东西细细切做丝、切做丁,切剁到尽头,我想还剩最后一样,于是揭开水槽里的锅盖。虾们多数不动弹了,少数还在踢动,不只是身死心未死,还是本来就没死彻底,我拎了一只到案板上,一刀去头,虾的头身分离,虾脚却还在挣扎踢动,我心想,这样一来,就排除了一种可能性了。
第一只去头的虾不知为何,最不服死,我陆陆续续宰了七八个虾头下来,只有第一只的头身都还细细弱弱地挣扎着。这事做到这里,这文写到这里,我要再说我想放下屠刀,是不道德的,也是虚伪的。我看着不服死的虾,思绪与良知短暂分析,大脑在谴责良心的伪善,而良心在为虾的下辈子祈福。
我想到我的一位老友。她小时候因偶然目睹杀羊,自此再也不吃任何羊肉。大概是被那样的残忍震慑住。但这说明她是个良善之人,是个有做不到的事的人,是个一旦见到就不能为了口腹之欲再忘掉的人。而我好像从来不是这样的人。
上回开膛破肚的昂刺鱼在我家不锈钢水槽里反复挺动,我一边大喊着“你已经死了——”,一边用刀柄去猛敲鱼头。颇有几分厨房驱魔的派头。
那晚鱼汤熬好之后,我坐在饭桌前有过半分钟的自我问询,这是否该是我最后一碗鱼汤?
我没想好,端起碗喝了一口,想好了:太好喝了,我要一直喝下去。
所以我大概没法因为死亡过程的残忍而放弃某类食物在我家餐桌上的亮相权了。
但已经被鱼贩开膛破肚没甚活路可走的昂刺鱼,与由我亲手滤干、去头的虾来说,还是有着不小的差距。
把所有的虾去头后,我站在案板前与它们默然相对。心里与其说感到悲伤或残酷,不如说体会到一些困惑。我把虾头扫进垃圾桶,把虾身放进砂锅,转身去择青椒。我开始想,掐掉青椒的头与切掉虾的头,是性质极其相近的事,为什么做起来差异如此大?从爱护生命的角度,植物与动物都是生命,同样鲜活,但杀虾是杀,择青椒却几乎够不上“杀”这个字,没人会说,杀青椒,就像没人会说杀胡萝卜、杀葡萄、杀玫瑰花。
夺去虾的生命之所以比夺去青椒的更易在人盘根错节的体内激起回响,我想,是不是因为在人类的判断标准里,虾比青椒离我们更近。同样的,杀一只猴子,杀一只猩猩,会比杀一只虾更让人难以消化,因为它们更像人类,对它们的杀离对人的杀太近,近到让人不适。
是这样吗?我把青椒的芯抛进垃圾桶里,忽然想起来一格漫画,魔人女孩看着延展向远方的公路,说,世界上的生命都是一样轻。——是这样吗?
虾一入锅就红了,这一红,我是彻底打消了我及时收手它们或许还有救的念头。
我守在砂锅旁,用一只大木勺时不时搅动这锅粥,防止糊底。气泡在粥面上时不时地绽开,我被其中一个烫到了拇指关节外侧。
这不是我第一次在厨房里被烫伤,小有经验,我拧开水龙头,将烫伤处放在流动的凉水下淋洗。我的手指指头发红,悬在曾困住了十几只虾的不锈钢监牢上,如果还有虾入锅时一息尚存,这处烫伤就是因果抵偿。现世报大抵不会如此轻松,但讲究一个当场仇当场报。
快七点时,粥熬好了。
我端着碗坐在前次喝鱼汤时坐的位置上,没了上次的犹豫,多了一点对人类的无耻的坚定。在熬粥前,我其实只打算以虾调味,我体质不宜多食虾。但做好这锅粥后,我改了主意。碗里的虾我都一一挑出来吃掉,其他食物剩了些,虾是每只都吃了下去。也不知道出于怎样的心理。如果已经无法做一个天真的因为杀生而拒绝食材的人,那至少还可以做一个对亲手造成的死负责到底的人。
吃虾时,我就是这样想的,我会把你们好好地吃下去。如果有下次,下下次,每一次我都会让你们成为一份好菜,被吃完的好菜。
这过程里我也想起了前些年看的一则日本新闻,说是某小学,将学生们呵护的猪杀掉,让学生们吃了下去。网上痛批此行径残忍。是残忍的。但我不知道,或许有些残忍就是以这样的形式存在着,人们批评的并不是这残忍的存在,而是这残忍被呈现的方式。如果每个人的生活里都注定要面对残忍在他们眼前被抽丝剥茧、完整展开的时刻,希望这时刻是早还是晚,是偶然还是设计,是被迫还是主动,是抵赖还是接受,都是很好的,很值得思考,但思考了也没用,很好也太坏了的问题。
热爱美食的人类大抵都有宽阔厚重的心脏。
热爱美食且热衷下厨的人类也大抵都要为自己的心脏拴上细线。这跳动是有规则有限制的,其延展是有尽头的。我们将耳朵抵在这尽头上倾听。会听见敲击肋骨相似的回响。
下雨吧☔️